<p>林棣刚洗完澡,湿漉漉的头髮还滴著水。臥室里那台老桌上型电脑的风扇嗡嗡作响,他把自己扔进吱呀作响的木椅,拿起诺基亚直板手机。
屏幕猝不及防地被qq群疯狂跳动的图標淹没。
“炸了!炸了!林棣你快看啊!”王磊的喊声几乎穿透屏幕。
“我靠,咱们学校论坛伺服器都快瘫了!”李明紧隨其后。
“何止论坛,我刚去『天涯社区』和『榕树下』,全在討论你的歌!”
林棣皱眉敲击键盘:“什么情况?”
“你还问?你的歌!《寂寞沙洲冷》,还有《狼爱上羊》那些新歌,现在到处都是!”
他放下手机坐直身子。主机箱发出沉闷轰鸣,ie瀏览器窗口缓慢展开。那个年代的网络像条刚刚解冻的河流,看似平静,底下却涌动著初春的冰凌和急於破土而出的生命力。
没有精准算法推送,信息传播依赖最原始的人际纽带和分享衝动。像蒲公英种子,借著bbs、qq群和早期门户网站的微风,飘向无数闪烁著幽蓝屏幕的角落。
就在林棣瀏览网页时,城市另一端的大学生宿舍里,网名为“风继续吹”的学生刚在校园bbs发帖:
【惊为天人!发现神曲《寂寞沙洲冷》,耳朵怀孕了!】
他刚结束晚自习,戴著廉价耳机在孙义非电台节目里捕捉到那惊鸿一瞥的旋律,此刻怀著发现新大陆般的激动,用笨拙文字试图描绘內心震撼。
帖子下迅速盖起高楼。
“楼主哪里挖的宝?这词这曲绝了!”
“我刚搜了,歌手叫林棣,还有首《有没有人告诉你》也好听!”
“不止!我在5sing找到他別的歌!《狼爱上羊》?什么鬼名字……我听听……**!上头了!”
“楼上的你串台到《老鼠爱大米》了!不过这首真的有毒!”
“还有《秋天不回来》和《求佛》!听完想立刻失恋然后去庙里烧香!”
这些滚烫留言镶嵌在简陋论坛界面里,带著错別字和夸张感嘆號,却真实记录著一场草根级別文化热潮的诞生。
彼时华国正处在微妙的歷史岔路口。经济进入高速成长期,社会面貌剧烈变迁。大量年轻人背井离乡涌入城市,怀揣憧憬却承受著孤独与迷茫。
林棣的歌精准捕捉到这种时代情绪。《寂寞沙洲冷》中化用古典诗词的淒清意境,命中那些在都市霓虹下倍感孤寂的灵魂;《有没有人告诉你》道出对沟通的渴望;而《狼爱上羊》等歌直白浓烈的情感,为寻求慰藉的人们提供了情绪出口。
这是个奇特现象。歌曲知名度爆炸式增长,但“林棣”本人依旧笼罩在迷雾中。除了齐南本地少数观眾留下的模糊影像,绝大多数网民对这个能同时驾驭古典韵味和市井詼谐的创作者长相一无所知。
这正是早期网络神曲时代的特色:只闻其声,不辨其人。作品被推到前台接受检视,创作者反而退居幕后保留神秘感。
林棣关掉瀏览器纷乱窗口,房间里只剩主机风扇执拗低鸣。窗外城市灯火稀疏,远非后世那般密集光海。
他安静坐著,身体鬆弛。年轻躯壳內,那份来自未来的冷静意识正在有条不紊评估一切。自己投下的几颗石子,已在这个刚拉开巨变序幕的时代激起了远超预期的波纹。
几乎在网络热度形成规模时,齐南电视台以其地方媒体特有的敏锐嗅觉,捕捉到这股自下而上涌动热潮的新闻价值。
新闻部主任带著摄製小组,与齐南一中校方进行了“友好”而目標明確的沟通。
校长办公室里,平日威严的校长笑容满面,亲自端茶倒水。
“林棣同学確实是我们学校素质教育成果的缩影!我们一向鼓励学生全面发展,早就看出这孩子有不同常人的潜质!”
站在一旁的年轻记者嘴角微抽,想起不久前校长还因林棣在草稿纸写歌词而进行“学业为重”的教诲。现实的戏剧性往往比剧本更精妙。
於是,精心剪辑的专题报导《追光少年:走近本土音乐天才林棣》在黄金时段播出。
镜头从爬满常青藤的校门推入,刻意扫过教学楼前崭新的红色条幅:
“热烈祝贺我校高三(二)班林棣同学在《超级男声》比赛中展现卓越才华”。
林棣清晨看到这条幅时,脚下生出难以名状的荒谬与尷尬感。
镜头锁定穿著校服的主角。林棣被安排在靠窗位置,午后阳光为侧脸镀上光晕。他显得拘谨,避开黑洞洞的镜头,回答简短朴素。
“写歌算是平时记录,没想太多。”
“灵感可能来自看到听到的小事。”
“未来打算先尽力高考。”
这种与网络“天才”形象形成的鲜明反差——未被包装的笨拙真实感,反而击中本地观眾內心软肋。
“瞧,这不就是老林家孩子嘛!”
“听说他家普通,孩子懂事不张扬。”
“看著踏实,跟电视上明星不一样,是咱齐南自己孩子!”
几乎一夜之间,林棣被赋予“齐南的儿子”这个带著乡土情结的称號。
然而当这股热风试图吹向更广阔的南方时,却遭遇了强劲的“冷空气”。
以粤港为代表的南方,凭藉地理优势和改革开放先机,形成了以港台文化为参照的“南方文化圈”。这里媒体习惯用更接近国际的“標准”衡量內地文化现象,对北方媒体朴素的“造神”敘事天然怀疑。
《楠方都市报》文化评论版刊登了署名“乐评人林舟”的文章:
《“天才”的皇帝新衣,还是口水歌的集体狂欢?》
作者先象徵性承认《寂寞沙洲冷》和《有没有人告诉你》“对港台成功作品的学习痕跡”,隨即笔锋转向:
“当我们拋开浪漫想像,直面《狼爱上羊》的荒诞意象,『求佛让我们结一段尘缘』的直白歌词,不得不质疑这是创新还是文化噪音?”
文章进一步批评:
“这几首歌的病毒式传播,折射出內地大眾文化审美標准的模糊失序。如果这样水准的作品因商业成功就被追捧,恐非华语流行音乐之福。”
文章结尾预言:
“一个北方內陆城市的十八岁少年,创作难免有地域和年龄局限。从网络红人到真正音乐人,道路漫长布满荆棘。”
这篇评论如巨石入水,激起千层浪。多家南方媒体转载,推出系列刻薄报导:
《十八岁的“裁缝”,谁给你“原创”勇气?》
《从林棣爆火看內地流行音乐“俗不可耐”》